小寒一至,风便添了几分凛冽,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刮过脸颊,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寒。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将阳光藏得严严实实。这样的时节,最易生出念想,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暖,便在寒风的裹挟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儿时的小寒,总与外婆的灶台紧密相连。记忆里的老宅院,土墙灰瓦,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萝卜条、干辣椒,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外婆总说“小寒大寒,冻成一团”,早早便将灶膛烧得旺旺的。我最爱守在灶台边,看外婆往铁锅里添上金黄的玉米粒,翻炒间,噼啪作响的声响里便飘出了焦香。待玉米粒膨胀成爆米花,外婆会用粗布口袋接住,趁热撒上一把白糖,我迫不及待地抓一把塞进嘴里,甜香混着热气,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老宅的院角有一株老梅树,小寒前后,便会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外婆常牵着我的手,站在梅树下,指着花苞说:“你看,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偶尔遇到下雪,薄薄的积雪覆在花苞上,红白相映,像极了一幅素雅的水墨画。外婆会折一枝带着花苞的梅枝,插进屋里的瓷瓶中,清冷的香气便漫了满室。那些日子,屋里的炉火、鼻尖的梅香、外婆的絮语,构成了小寒最温暖的底色,也成了如今最珍贵的念想。
长大后离开家乡,小寒的记忆便多了几分漂泊的况味。在异乡的城市,小寒时节的风更显凌厉,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裹紧了棉衣也挡不住寒意。每每这时,便会想起老宅的灶台,想起外婆炒的爆米花,想起梅枝的清香。有一年小寒,加班到深夜,走出办公楼,寒风扑面而来,路边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光。买了一杯热豆浆,握着温热的杯子,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在寒冷的日子里,总能递上一杯热乎的东西,驱散所有的冷。
前年小寒,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老宅院依旧,只是更显陈旧,屋檐下的干辣椒还挂着,只是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早已没有了外婆的身影——她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了。院角的梅树依旧枝繁叶茂,枝头的花苞含苞待放,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温柔地为我讲述梅花开与春天的约定。走进屋内,曾经终日温热的灶台早已冷寂,再也飘不出熟悉的烟火气。我轻轻抚摸着墙上外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她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眶却忍不住阵阵发热。原来,那些关于小寒的念想,从来都与某个人、某个场景紧密相连,人虽早已远去,场景依旧如昨,这份念想却在岁月里沉淀得愈发绵长。
如今的小寒,我总爱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在厨房里忙活。炒一锅爆米花,哪怕味道再像,也少了儿时被外婆疼爱的香甜;折一枝梅枝插进花瓶,哪怕香气再浓,也少了外婆在耳边的絮语。但在这笨拙的模仿里,仿佛能短暂触碰过往的时光,与远去的外婆重逢。寒风依旧凛冽,却因为这些藏着思念的举动,多了几分暖意。我渐渐明白,小寒的念想,不只是对过往的追忆,更是对温暖的延续与期盼。就像外婆当年说的,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那些藏在寒风中的念想,也终将在岁月的流转中,化作支撑我前行的温暖力量。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铅灰色的天空渐渐透出一丝微光。瓷瓶里的梅枝,花苞已经微微舒展,清冷的香气漫在屋里。捧一杯热茶,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那些关于小寒的念想,像一股暖流,在心底缓缓流淌。小寒虽寒,却因为这些念想,让日子有了温度,让等待有了意义。毕竟,寒至极处,春归有期,就像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从未走远,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