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哥其实不算瘦,是海边人那种铁黑的精悍,肉都长成了筋,一条条贴在骨头上。我认识他,是在我们村东头的红树林边。他腰间总扎着条发白的蓝布带,布带上别着两样宝贝:一盏老风灯,一只竹篾编的蟹篓。风灯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竹篓却被蟹钳磨得油光水亮,透着琥珀似的光。
他抓蟹,从不用网。傍晚潮水退到脚脖子时,他便下了滩涂。这时分的天是蟹青色的,和海混作一团,只远处水线上,还镶着最后一抹倔强的橘红。瘦哥赤着脚,踩在又凉又软的黑泥里,一步一个深深的窝,窝里立刻渗出清亮的水。他走得不快,眼睛却像装了钩子,在那些微微隆起的小土堆、石头缝、红树气根纠缠的阴影里细细地刮。
他的工具,是十根手指和一把自制的、巴掌大的铁钩。看见一个碗口大的洞口,边缘光滑,留着细细的耙痕,他便蹲下身,不急着伸手。先侧耳听听——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能听见什么,大概是蟹在洞里吐沫的动静罢。然后用铁钩,极轻、极慢地掏开洞口的浮泥,像给人挠痒痒。洞口越掏越大,黑魆魆的,望不见底。这时,他才将手顺着洞壁探进去,手臂上的筋肉一条条地绷紧,微微颤动。他的手仿佛自己长了眼睛,在黑暗里摸索、辨认。忽然,他眉头一挑,手腕一沉,再出来时,指缝里便紧紧钳着一只青灰色的大沙蟹了。那蟹张牙舞爪,两只大螯在空中愤怒地开合,发出“喀喀”的脆响。
也有险的时候。一次,他的手刚进去,整个人便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一哆嗦,迅速抽回。指尖上,吊着一只花蟹,螯钳死死咬住了他食指的第二节。血珠子立刻就冒了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瘦哥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他不慌不忙,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蟹背甲两侧一个极巧妙的位置,那对威风凛凛的大螯便一下子松了劲,颓然张开。他将蟹扔进篓里,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吐掉带血的唾沫,又弯下腰,去寻找下一个洞口。仿佛那一下锥心的疼,不过是海跟他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时,风灯便点起来了。昏黄的一团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浑浊水面和泥地。这时的瘦哥,便成了一个提着星星行走的人。灯光晕染开,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拖得老长,晃晃悠悠,像个喝醉的巨人。光吸引来许多小飞虫,绕着玻璃罩子扑腾,也照亮了那些夜里更活跃的蟹的眼。它们的眼睛在光里闪着幽微的、宝石般的光点,绿的,黄的,傻愣愣地朝着亮处来,便更容易成了篓中之物。
我问他,这黑灯瞎火的,怎看得清?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说:“用不着看真。耳朵听脚板踩,手心会告诉你。”他说,每个蟹洞的走向、深浅都不一样,有的直统统下去,有的七拐八绕;有的洞壁湿滑,是刚打的,有的洞壁干硬,是老窝。手探进去,感觉那股阴凉气,感觉那微微的震动,就知道主人在不在家,是睡着了还是正准备冲出来跟你拼命。“就跟老熟人似的”。他嘿嘿一笑,“它喘什么气,我都知道。”
潮水开始悄悄地往回爬了,凉意也一层层浸上来。瘦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篓子里已是沉甸甸的一团窸窣乱响。他熄了风灯,天地间顿时只剩下无边的黑,和远处村落里两三粒针尖似的灯火。海潮声这时才清晰地涌进耳朵里,哗——哗——,缓慢而有力,像个巨人在沉睡中翻身。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踩着来时的脚印。他的步子比来时更稳,更慢,仿佛肩头不止扛着一篓蟹,还扛着这沉甸甸的、咸腥的夜晚。竹篓的缝隙里,偶尔透出一点蟹壳摩擦的沙沙声,那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着的响动。
到家时,瘦哥并不急着将蟹倒出。他将竹篓浸在屋檐下的水缸里,让海水慢慢地漾进去。他说,蟹离了滩涂,魂还慌着,得让它们静静,定定神。我蹲在缸边看,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只见那些青的、灰的、花的影子,在清澈的水里缓缓地爬动,吐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像在诉说着方才黑暗里的惊险。瘦哥点起一支烟,坐在门槛上默默地抽。红亮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他沉默的、礁石般的侧脸。他的目光,却好像还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正在涨潮的滩涂上。
我想,他抓的哪里是蟹呢。他是在用他铁钩般的手指,从大海这匹无边无际的黑绸子上,将那些散落的、活蹦乱跳的银纽扣,一颗一颗,仔细地揪下来。而他的日子,他整个人,也就这样,被海风与咸水,一点一点地,拧干了,拧紧了,拧成了滩涂上一道最坚韧、最沉默的筋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