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日的清晨,我是被满院的咸腥唤醒的。
推开门,院子里横着七八根竹篙,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银亮亮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母亲正弯腰从大木盆里往外捞鱼,手指深深陷进鱼鳃,手腕一扬,鱼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啪”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海最后的重量。
鱼是从三十里外的渔港运来的。母亲说,挑鱼要眼尖——太肥的,油多,晒不透,容易哈喇;太瘦的,干了只剩一把刺。要选那些中等个儿的鲅鱼,脊背青黑,肚皮银白,眼睛还蒙着一层海雾的。这样的鱼晒出来,肉紧,味正,能嚼出风浪的形状。
打鳞是个细致的活儿。母亲坐在矮凳上,膝头铺着麻布,左手捏住鱼尾,右手逆着鳞片的方向,“唰”的一声。那声音干脆利落,像撕开一层银箔。鱼鳞并不四散,而是整片整片地卷起来,蜷在布上,亮晶晶的,像无数个月亮的碎片。然后是开膛。剪刀从鱼腹轻轻探入,向上挑开,一股更浓的腥味涌出来,混合着海草和内脏特有的气息。母亲的手指探进去,一掏,一捋,那些暗红的、粉白的内脏便滑落在陶钵里——那是猫一冬的盛宴。
洗净的鱼要用盐腌。粗海盐在母亲掌心搓得沙沙响,像远岸的潮音。盐粒钻进鱼肉纤维的每个缝隙,把最后的海水逼出来。盐不能太多,咸得发苦;也不能太少,留不住时光。这分寸全在母亲手掌的温度里——那是海边的女人代代相传的秘语。
腌好的鱼要剖开。鱼身摊平,露出脊椎两侧深红的肉。母亲用竹签撑开鱼腹,让每一丝纹理都朝向太阳。然后,鱼被挂在竹篙上,像晾晒一封封来自深海的信。
晒场静下来了。只剩下风,和时间。
头两天,鱼还滴着水,地上湿了一小片。是鱼的眼泪么?还是它身体里最后的潮汐?第三天,水分被阳光抽走,鱼皮开始发紧,泛出淡淡的金黄。这时苍蝇最是猖狂,母亲就坐在檐下,手里摇着蒲扇,影子短短地偎在脚边。
第七天,鱼彻底干了。举起来对着光,能看见鱼肉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肌理分明如木纹。凑近了闻,海的腥气褪去,沉淀出一种更醇厚、更复杂的香——那是阳光、盐和风共同发酵的味道,是陆地储存的海洋。
黄昏收鱼时,母亲的手拂过一排排鱼干,像抚过一排排琴键。干燥的鱼身相碰,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比晒之前轻了一半的重量。它们曾经在暗涌里穿梭,如今静静躺在陶瓮里,等待着某个雪夜,在温水里重新舒展身体,把浓缩的海洋还给一锅沸腾的白粥。
夜晚躺在床上,那股咸腥还粘在鼻腔深处。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条鱼,被岁月剖开、腌制,挂在时间的竹篙上晾晒。所有的鲜润都在蒸发,所有的澎湃都在风干——最后剩下的,不过是脊梁里那根不肯弯曲的刺,和一身能被长久保存的、淡淡的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