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闷的。
午后两三点钟的光景,天却早早地昏了下来,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宣纸上,洇得满天都是。空气凝住了,一丝风也没有,梧桐叶子耷拉着,蝉声也变得黏黏的,仿佛被这湿热的空气胶住了翅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显得格外焦躁。我坐在窗前,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便再也看不下去,只觉得周身都被一层薄薄的汗裹着,黏腻得难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渐渐地近了,近了,就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谁家姑娘在轻轻地抖着一匹长长的绸缎——是雨来了。
起先只是疏疏的几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谁在轻轻叩门。可是转眼间,那疏疏的几点便密了起来,织成了一张硕大无朋的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雨点连成了线,线又连成了片,哗哗啦啦地倾泻下来。瓦檐上很快汇起了水流,顺着瓦楞淌下来,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随即又消散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印子。
我索性放下书,搬了把藤椅坐到廊下。雨声就在耳边,密密匝匝的,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烦躁。听着听着,竟觉得这雨声是有层次的——打在瓦上是清脆的,落在树叶上是柔和的,溅在石阶上是沉实的,汇到水洼里又是空灵的。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支庞大的乐队在演奏,却又比任何乐曲都更让人觉得宁静。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祖母家,夏日的午后也常有这样的骤雨。那时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像一道水晶的帘子。祖母会在屋里燃一炉香,那青烟袅袅地升起,还没飘到窗口就被雨水打湿了似的,沉甸甸地落下来。雨声里,祖母会哼一些我听不懂的老歌,那些曲调悠悠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雨渐渐小了。
从喧哗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私语,最后只剩下瓦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像是时钟在走,又像是谁在轻声叹息。天边透出了些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淡的光线。空气变得清澈极了,每一片叶子都被洗得发亮,绿得要滴下来似的。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怯怯的,像是试探着,看这雨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走到院子里,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甜丝丝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一片。忽然想起一句词:“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这雨后的清寂,比雨中的喧闹更让人沉醉。
夜来了。雨后的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放轻了声音。只有瓦檐上的滴水还在继续,像是这场雨的余韵,又像是夏夜的心跳。一声,一声,伴着人沉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