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了。日子挨挨挤挤的,眼见着就要撞上除夕的门槛。空气里隐约浮动着年节特有的那种焦灼与甜暖混杂的气息。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到红旗市场去走一走。这一念,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都是旧日的波纹。算起来,竟有近二十年不曾踏足那里了。阔别,这个词用在这里,竟觉出一种与故人久违的、略带歉意的生分来。
红旗市场,在儋州那大镇,总归是有些分量的。它踞在镇子的正南面,从解放后直到九十年代初,近半个世纪的光阴里,那儿是挺热闹、挺稠密的地方。机关、学校、医院,都分布在它的周边,像众星拱着一轮散着人间烟火的月亮。那热闹是实打实的,是市声与汗气蒸腾出来的,不像现在有些商圈,亮晶晶的,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这回想起来,心便先一步飞回去了,连带着飞回去的,还有七十年代初的光景。那时我刚在县总工会工作不久,单位里从通什和叉河氮肥厂调来两位同志。其中一位,家就安在红旗市场附近。那年头,那大镇的民居,多是砖瓦的平房,齐整整的,带着一种朴素的温厚。唯独这位同事的家,是一幢二层的小楼。这在当时,简直可以算得上是“豪宅”了,是街谈巷议里带着羡慕的“一流”。因他父亲是一位老革命,是解放海南的有功之臣。巧的是,我父母与他父亲竟是同乡故友。有一回,我陪着父母去拜访他父亲。心里不免先存了几分敬畏,想着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可见了面,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老人极平易,笑呵呵的,脸上纵横的皱纹里,都蓄着暖意。他们聊的,尽是些故乡的旧俗,少年的趣事,哪道坡上的野果最甜,哪条溪里的鱼最肥。那些枪林弹雨、运筹帷幄的往事,仿佛被这温暾的午后阳光晒化了,融进了最家常的茶烟里。
我于是便成了那儿的常客。总爱蹭到老人身边,听他讲古。他讲得最多的,倒不是正面战场如何激烈,而是琼崖纵队如何派他去动员黎族的头领。那是另一番凶险,另一番智斗。要翻过多少座云雾缭绕的山,要趟过多少条蚂蟥横行的河,语言不通,便靠着眼神与手势,靠着最原始的、人与人的诚意。他说,那时心里就有一个念想,得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外人,是一样想过上好日子的人。他说起如何与头领共饮山兰酒,如何在山塘边,用最朴素的道理,将“跟共产党走”这五个字,像种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种进那片古老的土地里去。那些故事,没有教科书上的激昂,却像黎母山深处的老藤,虬结盘绕,透着生命的韧劲儿。那幢二层小楼,因了这些故事,在我心里便不止是一处“豪宅”,更成了一座小小的、藏着传奇的殿堂。
命运的流转,有时像市场里人流的趋向,不知不觉,便将你推到另一个摊位前。八十年代中期,我调到了那大镇工作,一待就是八年。这八年里,红旗市场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去处,更成了一片需要躬身耕耘的“责任田”。我在这里“深入开展党的中心工作”,这话如今说来有些公文气了,可当时做的,都是极实在的事。整顿市场周边的脏乱差,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菜叶、腥气扑鼻的鱼鳞污水,要和颜悦色地去劝说,也要雷厉风行地去清理。发动居民集资硬化路面,挨家挨户地走,磨破了嘴皮子,就为了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的小巷,能变得平整光洁些。我亲眼看着坑洼的土路变成水泥道,看着杂乱无章的摊点渐渐有了规矩,看着市场的容颜,一点一点,在时代的催促下,变得精神起来。那变化是缓慢的,像植物的生长,每日瞧着不觉,某天蓦然回首,竟已是一片新绿了。
公事之余,我最大的乐趣,便是挎着一台旧相机,在市场里闲逛。我的镜头,最爱追逐那些卖海鲜、鱼干的渔姑。她们是市场里醒得最早的一群人,天还墨黑着,星星还冻得打颤,她们便从码头或家里赶来,带着一身海风的咸腥与凛冽。手脚麻利地将各种鱼货摆开,银亮的带鱼,金黄的鱼干,还在张翕的贝壳……然后,便亮开嗓子,吆喝起来。那吆喝声嘹亮而富有韵律,是市场一天最初的闹钟。我拍她们在晨曦微光里整理货物的专注,拍她们在正午烈日下额角晶莹的汗珠,拍她们与顾客讨价还价时生动的眉眼,也拍她们在生意间隙,端着粗瓷大碗,蹲在墙角匆匆扒饭的“风餐露宿”。那些瞬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劳作的美。后来,这些照片竟陆续在《人民日报》《中国文化报》上露了脸,也在一些比赛里得了奖。旁人祝贺,我总说,是红旗市场成就了我。这话不是谦辞。这里的人间烟火,这里的勤劳坚韧,是我取之不竭的“生活源泉”,是滋养我艺术知觉的“摇篮”。那光影定格的,又何止是影像,分明是一个时代侧影下,最鲜活有力的脉搏。
思绪纷乱地飘着,脚步却已将我带到了如今的市场周边。果然,那句“今非昔比,旧貌换新颜”的老话,用在这里是再贴切不过了。当年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砖瓦平房,偶尔一两幢二层楼,便显得鹤立鸡群。而今,平房早已被一幢幢高楼大厦吞噬、取代了。那些楼宇贴着亮白的或深咖的瓷砖,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冷的、属于新时代的天光,气势俨然,却也有种拒人千里的陌生感。我凭着记忆,摸索到当年那位同事家的大致方位。眼前却是一家卖日用杂货的铺面,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听口音像是广东一带的。我犹豫再三,上前探问。他听我说起旧事,点点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是啦,就是这里啦,好多年前的事喽。” 我心头那幢藏着传奇的“殿堂”,在现实中,竟已蜷缩成这般模样。它夹在巍峨的楼群之间,显得那么低矮、那么局促,当年令人艳羡的“豪宅”,早已被奔涌向前的时代浪潮,淘洗成了普通的旧迹,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谢幕。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轻声问起这家主人的近况。老商人手里剥着蒜头皮,叹了口气:“这家主人?不住这里啦。听说……前些年中了风,在医院住着,行动都不便了,哪里还能回来看看哦。” 我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把。眼前仿佛又想起那位和我共事两年多时光的故事。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心里为他祈愿,愿他能康复,哪怕只是坐着轮椅,回来再看一眼父辈留下的家产。重振家业或许已是奢谈,但人能安好,便是岁月最大的慈悲了。
收拾起有些沉重的心情,我转身,真正走进了红旗市场的内部。眼前的景象,霎时将方才的感怀冲淡了许多。这里,依旧是沸腾的、喧闹的、生机勃勃的海洋。只是,这“海”的规模与秩序,已远非昔日可比。琳琅满目的年货,铺天盖地,将每一个角落都渲染成喜庆的红色与金色。春联、福字、灯笼,红得耀眼;各式各样的糖果、糕点、干果,堆积如山,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鸡鸭鱼肉,蔬菜瓜果,无不丰盈饱满,透着富足的光泽。物价比想象中更为平实,讨价还价声依旧热烈,却少了些过去的火气,多了点熟稔的默契。市场里分区明确,管理处的标牌醒目,穿着制服的人员不时巡行,地面也干净整洁。它像一个步入壮年的人,褪去了少年时的杂乱与莽撞,变得沉稳、有序,却依然保留着那颗火热而有力的心脏。
我在人潮中慢慢走着,看着人们脸上采购年货时那种专注的、期盼的神情,那是对团圆最虔诚的预备。忽然便想起,明年是马年了。这红旗市场的景象,这儋州大地上的气象,不正合了那几句老话么?一马当先,是这市场与城市追赶时代的步伐;万马奔腾,是这市井百业、千家万户焕发的活力;马到成功,则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对即将到来的一年,最朴素也最热烈的祝愿。
离开时,日头已是晌午。回望红旗市场,它在暖阳的晖煌里,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蜂巢,嗡嗡地响着充满甜意的生活之音。旧的故事在这里沉淀,新的日子在这里蒸腾。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在这人间烟火的寻常巷陌里,总有一些东西,如同那老革命故事里的信念,如同渔姑们眼中的光芒,如同这市场本身生生不息的叫卖声一样,是不会被高楼所遮蔽,也不会被岁月所轻易带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