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碌一天的太阳拖着疲惫的老腿西沉进地平线,年轻的月亮已镶嵌在明净如洗的天际,偶尔,几片多情的白云轻佻地飘过她的身旁,却丝毫不影响她对大地的热忱,光亮热情如初。微风轻轻地从古老的杨桃树叶子上滑落,带着暖暖的善意抚慰着树下乘凉的人们。
童年的星空下,总会在夏天的晚上,在外婆家干净整洁的庭院里,在根深叶茂的杨桃树下,我们躺在清爽的凉席上,在外婆轻摇的蒲扇里,有趣的故事在微风里飘荡。外婆的故事没有太多的跌宕起伏,没有高深奥秘,没有悬念谜团,不过是些人生经历、生活感悟之类的琐碎。虽平常,却亲近得犹如脚下的泥土,垂钓起我们年幼而好奇的心。那时的外婆早已年过半百,生活的磨砺让她坚强得犹如黄土地上坚硬的鹅卵石。有趣的情节从她苍老而有节奏的言语里流淌,和着清爽的风和皎洁的月光,久久萦绕在我们的耳畔,悄悄走进眼中心底,流淌成身体里的暖流阵阵。
我们徜徉在外婆动人的故事里,聆听她平淡而平常的人生经历,感受着她和风细雨般的人生教诲。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温暖温馨。在蝉鸣声声里,在树叶的低语呢喃里,玩耍一天的我们带着憧憬走进另一种甜美的梦境。
多年以后,每次回望,明净如水的天阶月色,干净整洁的农家院落,年迈的杨桃树,不再年轻的外婆,还有几个神情专注的小屁孩,总会清晰地浮现眼前,走过岁月无边,历经风霜无数,不曾模糊,不会忘却。
童年的印象里,是农村广阔的天地,还有整日辛劳的外婆。当太阳还在黑暗里昏昏不醒,勤劳的外婆却已敲醒沉睡的黎明,为一家好几口人张罗果腹的早餐。在鸡鸣犬吠的晨光中,她已穿越雾气在田间地头里播种日月光景。常常,外婆总会带上调皮捣蛋的我们,在和煦的阳光里,天真的我们在清香流荡的庄稼地里玩耍,追逐着稻谷下乱窜的青蛙蚂蚱,追赶着玉米杆上低飞的蜻蜓蝴蝶,看着叶子上的露珠被太阳的热情感化。凡此种种,总会给我们带来无尽的乐趣。我们的笑声喊声欢呼声和着流转的风,在天地里恣意地四处游荡。不经意间,外婆会挺起被岁月压得不再笔直的腰杆,双手搭在油光可鉴的锄头杆上,热汗涔涔里出神地看着我们,眉宇间的笑意带给我们极大的慰藉。
在外婆的呵护下,无忧的童年总有欢声笑语,农村的天地,到处洋溢着五彩斑斓的童真。那样的时光竟是如此的短暂,短暂得犹如初升的旭阳,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它的温馨,中午的热气已经扑面而来。
当童年的脚步在岁月里日渐遥远,成长的脚步一往无前。长大后,回外婆家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熟悉的道路逐渐变得陌生,对外婆的依恋如岁月般悠远漫长。在尘世里奔波劳碌,各种各样的经历,形形色色的人们,外婆掌故里的许多人和事,在生命的历程里总会不期然地相遇,开心的,幸福的,当然也有辛酸的,痛苦的,凡此种种,似曾相识,不曾陌生,生活中的风风雨雨、坎坷挫折,在所难免。飞奔的思绪总会在烟波浩渺的旧时光里寻找归路,只是,往事虽历历在目,却早已遥不可及,犹如早已一去不复返的童真时代。
老来的外婆,子孙满堂,子女孝顺,也算幸福美满。前几年,操劳一生的外婆以九十又五的高龄离开人世,辛劳而平凡、平淡的一生,总算没有太多的遗憾。
某个星月同辉的夏夜,陪着妻子在城市的边缘散步。在不大的院子里,高大的果树下,一位皓首苍颜的奶奶,摇着蒲扇,席地而坐,身旁围着几个满眼凝神的小孩子,估计是在老奶奶的故事里陶醉。那一刻,遥远的童年往事浮现眼前,亲切温暖。想起远去的外婆,我的双眼已不自持地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