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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那口古井

  中秋节回老家,年轻的村长来探望时,聊天中说到乡亲们正打算对村里那几口古井进行修缮。这像是无意间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勾起了我对村西头那口古井的回忆。

  我的家乡位于北门江入海处北岸。在儿时的记忆里,整个村子的四周用方块石头磊起一圈厚厚的围墙,围墙外被一层满身长刺密不透风的竹林围绕着,只留出东南西北四个村口供人进出。村子共有三口古井,一口在南边,一口在北边,一口在村子的西面。乡亲们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南北两边的古井专供人们煮饭饮用,村西头的古井则供人们冲凉洗澡搓衣服。这几口古井如同慈爱的母亲似的,用她们甘甜的乳汁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村民,使得我们这个村庄几百年来得以在这里祖祖辈辈繁衍生息。

  流逝的岁月里,我对南北两边的古井记忆不是很多,只记得这两口水井的井口呈圆形,直径不到一米。村里的主妇们每天清晨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一边生火做饭,一边挑起一对铁皮桶晃晃悠悠地就近到这两口古井边打水,直到来回几趟将水缸灌满后,再脚不停歇地踏着生产队的打梆声出工去。

  印象最深的是村西头那口古井,其规模要比南北边两口古井大出许多。井口呈正方形,宽度足有两米以上,采用长方石条垒砌而成,高出井面四十多公分。井壁四周用青砖层层垒砌,自上往下留有不规则的能容得下成年人脚板的凹口直至井底。古井周边建有一人多高的半圆形护栏,护栏内铺设水泥地面,自井口至护栏稍微向下倾斜。古井深大概有十来米,在风调雨顺的日子里,一年四季水源丰沛,水质清澈,水面离井口只有一米多一点,即使是大旱之年也从不枯竭。

  在我少年的记忆里,每天傍晚时分,村西头那口古井不仅是我们全村最为喧嚣热闹的场所之一,也是我们这些伙伴嬉戏打闹无忧无虑的乐园。

  太阳下山时,村里大姑大婶以及刚嫁过来不久的小媳妇们从生产队的田地里收工后,便从各自家门陆陆续续汇聚到这里挑水回家搓衣洗澡。忙碌了一天的女人们集聚在古井边,总有唠不完的话题,相互打招呼问候的,逗笑嬉闹的,东家长西家短发布八卦消息的……将古井周边喧闹得像一个热闹的集市,又俨然成为一个带有娱乐性质的轻松愉快的新闻发布中心。

  等到女人们将自家的水缸灌满,古井周边便成为男人们的天下了。一群光着屁股的小男孩,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学生哥,还有哪些年轻力壮的后生们,大家都默契得像听到号令似的,不约而同地提着个小水桶,一窝蜂拥到古井边冲凉洗澡搓衣服。夜色朦胧中,人们毫无顾忌,个个都脱得只剩下一个裤衩,羞得一些晚来挑水的小媳妇远远看到扭头就往回走。人虽拥挤,秩序却不怎么乱,后生哥们总是先打上一桶水,然后退到护栏边上搓洗衣服,让出靠近井口的空间给我们冲凉洗澡。这个时候,一些顽皮而精灵的小伙伴往往会趁后生哥稍不留神,就偷偷从他们的肥皂盒里抓起一把洗衣粉,急忙忙地从头到脚一通涂抹,再用水冲去一身的泡沫。闷热的夏天夜晚,满满的一桶井水从头淋下,全身清凉透骨,酣畅淋漓。一时间,搓衣的棒槌声,哗哗的泼水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后生哥悠扬的山歌声,在古井上空汇成一首美妙的乐曲,真的让人有一种如临仙境的幻觉。

  北岸地区十年九旱,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村西头那口古井还曾经是我们全村几百口人的救命井。印象最深的是我还在村里读小学三年级那次,几乎是从年初立春到年尾大寒,老天爷吝啬得一场像样的雨水都不舍得赏赐给人们。村庄四周水渠断流,田地龟裂,草木枯萎,就连南北两边的水井也干涸见底了,只有村西头那口古井的水位比平时稍微消瘦了一些。

  为了保证全体村民及生产队的猪牛牲畜日常饮水大事,村长马叔在村中间的大榕树头上贴出告示,明令每家每户一天只能到村西头的古井挑一担水,禁止全村男女老少再去井边洗澡搓衣。马叔说话算话,将村里一帮后生组织起来,成立了护井队,一日三班白天黑夜在井边轮流看守。村民们也通情达理,大家自觉遵守村规民约,最终毫发无损安然度过了那个大旱之年。也许是这个缘由吧,乡亲们对村西头那口古井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顶礼膜拜,许多父母都将孩子寄名给古井,叫做井佑井育井恩之类的,视古井为孩子的再生父母,祈祷古井保佑孩子平安健康长大成人。

  年年岁岁,村西头那口古井陪伴着我走过了快乐的少年时光,直到我十六岁外出求学后,每个暑假回来,这里依然是我与童年玩伴们傍晚相聚嬉闹的地方。后来毕业分配参加工作,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加上不久后村里家家户户安装了手摇井,前几年又接通了自来水,这口古井渐渐地在我的记忆里竟然几乎被淡忘了。

  我问年轻的村长,村西头那口古井现在怎么样了,村里又是打算怎么修缮呢?村长说,自从家家户户都用上自来水后,村里这几口古井已经有一些年头没人打理了,井口周围已经长满了杂草,井壁也爬满了青苔,尤其是村西头那口古井连四周护栏都早已倒塌荒芜。现在村里正兴起美丽农村建设的高潮,村中几口古井的修缮也纳入了规划当中。这次修缮,重点放在村西头那口古井,计划彻底清理井底淤泥,清洗井壁苔藓,采用大块青石铺设地面,使用花岗岩石修建四周护栏,在正面修建一个古井大门,护栏内栽种鲜花,安装大理石桌凳,四周再用灯光装饰,将其打造成为村中一个特色景点,供父老乡亲多休闲娱乐,同时也是为我们这个古老的村庄将保留一个古迹,让后代子孙饮水思源留作纪念。目前各项工作已经准备就绪,秋收农忙时节过后就动工,今年春节前就可以完成了。

  我对年轻村长描绘的古井修复蓝图连连点头,并与他相约,待到年底修缮竣工时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回来躬身谒拜村西头那口古井的新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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