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8月29日下午,忽然接到广哥手机打来的电话,我心中不免有几分的喜悦,因为已有好一段时间没听到广哥的声音了,满以为此刻能像往常那样聆听广哥那风趣而幽默的话语。可是一听却是嫂子着急而伴随哭泣的声音:“三舅,我陪你广哥在省中医院治病,他已昏迷几天,医生说他病危了,你有空赶快来看看他。”听到这揪心的坏消息,我一下都懵了,但很快又镇定地告诉嫂子:“我马上赶去海口,你不要着急,广哥会好起来的!”我和外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后,嫂子对广哥说:“三舅来看你了,你赶快醒醒。”话还没说完,广哥微微睁开了双眼,张开了嘴巴对我边笑边点点头,这下可把围在他身边的亲人给乐坏了,大家都说他这一笑定能挺过去。8月30日傍晚,广哥的大女儿打来电话,急促地告诉我,医生说爸爸的时间不多了,要将爸爸送回夏贝湖。8月31日零时三十五分,广哥刚好过完八十二个中元节,就与我们撒手而别了。他在医院绽放的那短暂的笑容,竟是他留给大家最后一次永久的记忆。
我和广哥从相遇相知到亲如手足、无话不说的莫逆之交,正好是五十年。相遇的那年正好也是秋季,一身退伍军人打扮的我,从县城坐班车回光村,途中,一位操着广东口音的女知青问司机:“南江村到了吗?”也许是我在部队刚看过朝鲜电影《苹果熟了的时候》对电影的故事情节记得比较牢的缘故,没等司机回答,我却抢先回答那位女知青:“南江村在朝鲜!”这话一出,全车人哄堂大笑,那位女知青也意识到自己把光村说成了“南江村”,忍俊不禁地笑了。俗话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想不到我这俏皮话,被坐在身后的广哥记在心里,并成为日后我们结为好友的“见面礼”。
两年后的一天,我正在县总工会礼堂画画,广哥到工会看望他的叔父羊主席,路过走廊时看到我在作画便停下来观看。等我转过身时,他忽然蹦出一句话来:“你不就是上次在车上叫女知青去朝鲜找‘南江村’的那小子吗?”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我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我仔细地打量了站在眼前这位气质轩昂、举止儒雅的学者,“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不好意思地问他。“你跟人家开玩笑时,我在你座位后面听着呢!你的头脑反应真快,你是退伍兵吧?”我点头称是,开始与他聊了起来。原来广哥是儋州三都镇(今三都办事处)夏贝村人,出生在一个清贫的农民家庭,父母生他们兄弟五人,大哥很小就夭折了,他就成了老大,年轻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新州中学。从初中到高中期间,他各科成绩都很优秀,对中国的古典文学,尤其是诗词楹联有浓厚的兴趣,并在全校诗词比赛中崭露头角。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他与大学之门擦肩而过,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美好人生的追求。上世纪60年代中期,他的才华被县委领导发现,之后,他随社教团到崖县(今三亚市)当了“四清”工作队员。“四清”期间,他要求到最艰苦的梅山(今崖城镇)工作,经常写出有分量的调查报告、情况简报,为领导的决策提供了翔实的材料和准确的数据。他还写得一手漂亮的仿宋体字,在一条约70米长的围墙上写巨幅宣传标语,无须打方格,便能写出规格一样的字体,是全团公认的多才多艺的队员。“四清”结束后,县里放电影人才奇缺,他是头一个被分配到电影公司的幸运者。
80年代中期,广哥在县文化局做群众文化艺术工作,那时,电子计算机还算是新鲜事物,具有超前意识的他,紧跟时代的步伐,专心投入学习电子计算机,他凭借聪明的才智很快就掌握“五笔”打字法,并熟练地掌握版面的设计和编排。从那时起,他做到打字不看键盘,甚至可以边打字边聊天,看过他打字仿佛是看一位艺术表演家在敲打木琴般轻松自如,令人佩服不已。也是从那时起他完全实现了无纸办公,这在那个年代的同龄人中是绝无仅有的。他在文化局工作期间,他不仅与县歌舞团的创作人员共同创作歌曲,收集濒临失传的儋州经典山歌《坐监歌》《二十四孝歌》等,还与人合编《中国歌谣集成·海南卷》《海南歌谣情歌集》;主编《当代中华诗词集成·海南卷》。为此,他获得了全国艺术科学规划领导小组颁予文艺集成志书“编纂成果二等奖”。
90年代初,他调到《海南声屏报》当编辑部副主任,他在陈华卓总编辑的领导下,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把《海南声屏报》办得有声有色,深受读者的喜爱。广哥治学十分严谨,经他过目的文章、诗词基本找不出一个错别字和错误的标点符号。他利用《海南声屏报》开设的文学栏目,不仅为海南的诗词爱好者提供了展示才华的平台,而且还通过这个平台,积极培养了众多的青年人学会了作诗、填词和撰联。他还与《海南日报》的林冠群、周济夫以诗会友,多次深入全省名胜古迹进行学术考察,并写出有分量的诗词和楹联。1992年3月广哥所作的《调寄沁园春·琼崖春色》:“岁序初开,春去还回。苦楝萌芽。渐枝头点翠,黄莺跃闹;纵横阡陌,牯犊声奢。渠上云天,烟生镜面,水荡青秧影逗蛙。调焦距,见农夫队列,正绕山斜。 琼州胜昔繁华,突楼宇参差十万家。又彩旗飘拂,人忙似蚁;夯歌阵阵,唱彻天涯。展翅银鹰,如潮宾友,椰韵蕉风竖指夸。城临夜,更灯争璀璨,车逐流霞。”被业界称为海南难得的好词。此期间,他创作的《浪淘沙·老船》:“一只过去船,弓背朝天。无情炎日正高悬。依命汪洋离咫尺,步却难迁。 风浪忆当年,独着先鞭。身轻秉性爱冲前。功业不居由岁老,管甚人言。”此词荣获中华诗词学会“华夏诗词奖”二等奖。
《词牌格律》是广哥一生的心血结晶。从他开始着手编著那天起,我是看着它“长大”的。2008年由巴蜀书社出版发行后,得到文化界学者的交口称赞。我为广哥的辉煌成就而高兴,更为广哥的为人做事的执着和认真所感动。世上之事,最怕就是“认真”。一个人在事业上的成功与否,极大程度取决于他是否认真地做人和做事。这几十年在与广哥的交往中,从他对待生活、对待工作、对待学习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从不虚与委蛇和轻掷光阴。他三十多年锲而不舍,一步一个脚印地编纂出一百八十万字大部头,没有过硬的专业知识,没有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没有板凳宁坐十年冷的毅力,是绝对干不成这番事业的。近年来,广哥成了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海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顾问等。而就他的创作资历、诗词造诣和民间文艺学识而言,这部《词牌格律》的出版问世,应该是水到渠成。无论人们给他戴多少桂冠,他都当之无愧!
广哥逝世后,海南省诗词学会、儋州市中华诗联学会等团体,以及他的生前好友林冠群、周济夫、陈华卓、张地茂、韩国强、林星煌、董永宁、林斋、张林、朱壮才、陈有济、吴晓敏等众人为他撰写挽联和挽诗。此时此刻,多少往事涌上心头,我情不自禁地撰写拙联一副,谨对广哥致以深切的怀念:“相遇相知,五十年手足之亲,每当约弟论文,有北海豪情,东坡才调;秋风秋雨,须臾间阴阳之隔,此去忆兄笑貌,抚词牌格律,夏贝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