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朗的日子，相遇在每天都会路过的拐角路口。

　　小镇很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基本上每天都会有一次的擦肩而过。

　　小镇很小，但任何不相干的人都会有机会在某个场合有交集。

　　他经常到她的菜摊买酸菜。每次都只买五毛钱的，一个搪瓷杯装满。她知道他的情况。

　　小镇很小，再怎么不熟悉的人，都会知道某某人家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是鳏夫还是寡妇？

　　她知道他的情况。下岗职工，老婆听说得的是什么肌肉萎缩症。

　　好几年前就已经无法从事劳作。从三年前开始，连床都下不了。

　　听说，得了这个绝症的人，就像风干缩水的萝卜干一样，愈来愈干瘪，天气好时，他就将妻子抱到院子，放在马扎躺椅上，晒晒太阳。刚开始时，还觉得是抱着个人。越到后来，抱着的，就跟抱着个纸扎的人一样，动弹不得，而且连“重量”这个词都离她远去了。

　　她知道他的情况。每次他过来买酸菜时，她总会把酸菜的水挤得干干的，把搪瓷杯塞满后，还使劲在顶上压压。她知道，长期吃不到荤腥的人，再老吃酸菜，会把身体弄得更不堪。但他的情况，能吃上个酸菜就不错了，偶尔再买三毛钱豆腐，回去做个酸菜豆腐汤。就算是改善伙食了。更多的时候，是到田垄上，捡捡别人扔掉的萝卜缨和地瓜秧。回家晒干后，撒点盐巴放到坛子里。这就是每天的家常便菜了。

　　前些年，妻子的身体开始不好时，他们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去领养个孩子。可没多久，镇上唯一的橡胶厂，也倒闭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断了。孩子的事，也就没敢再想。眼前的两张嘴吃饭都成了每天最大的问题，更恐多添一张嘴了。

　　每天，除了吃饭的问题要解决。妻子的身体也要靠药物来养着。买不起药，就去野外采草药，而且都是街坊邻居帮忙打听来的偏方。有时，街坊邻居也会特意去药铺帮忙抓些滋补药材。拿去他家时，都说是收拾家里时，以前剩下的给整理出来了。他心里明白，都是邻居们在帮衬着，大家都知道他的性格，耿直、要面子，不愿接受施舍。他去田埂上捡萝卜缨时，伸手可及的田里正冒凸着个大个大的白萝卜。可他从不去拔过一根，连这种想法都没曾闪过心头。

　　他经常去，种田的人都认识他。有的时候，就会拔两三颗大萝卜硬塞给他。赶上季节时，青菜啊、豆角啊什么的，都会摘些送他。每次，他都腼腆地不停鞠躬说“谢谢”。

　　为了能挣点菜钱。他在自家的院子里，种了两根大木杈，上面横一根棍子，找来两个废弃的自行车内胎，剪开。左右各一条，一头绑在木杈的棍子上，另一头系着一块小木板。一个简易的秋千就做成了。小镇上的孩子也没什么可玩的，这下好了。有得秋千荡了。一毛钱荡五分钟，没钱就从家里带一根胳膊粗的柴火，或者拿只坏拖鞋去也可以。柴火可以煮饭，拖鞋攒到一定量了，拿到废品站换钱。

　　也不知道他家里从哪里弄来许许多多的小人书。开张了荡秋千，小人书借阅室也跟着开张了，一毛钱看一本。小孩们每天一下课就跑他家院子去，有钱的掏个几毛钱，没钱的从家里偷几根柴火，甚至有的故意把拖鞋弄坏了，去换秋千荡。每天院子里都是乌泱泱、闹哄哄的小孩。甚至隔几条街远的小孩都闻名而来。

　　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到这里玩的小孩，都没有被家人去拽回家的。到饭点了，就去喊回家吃饭。要是平时小孩在哪儿玩弹珠，天黑了还不回家的，过去叫的肯定就是鞭子；要不，就是嘱托隔壁小孩去找，顺便让他带话:你妈叫你找根鞭子回家。

　　每天学校放学时，就是他家院子最热闹的光景。似乎，连他妻子的病情的阴霾也被这些朝气冲淡了。

　　但这么稀罕的好光景，也无法改变什么。病还是一如既往的缠着愈发萎缩的身躯。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这么多年的伺候着病妻，他从未曾抓狂，也未曾放弃。在他的脸上，人们从来都找不到一丝的厌倦和戾气。仿佛照顾妻子，就是他天生的使命。他身上唯一改变的，就是日渐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就在日复一日的过着，到他院子里荡秋千、看小人书的孩童，也是换了一拨拨。就在某个平常的傍晚，他跟隔着半墙的邻居说：她走了。

　　简单的入殓。邻居都自发的帮忙张罗着发丧、置办各种仪式。夜晚，都在街灯下，聚着打牌。其实，就是另一种方式的守灵。

　　按规矩，第七天下葬。

　　他捧着嵌着妻子的黑白照片的相框，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穿着草鞋、孝服，低头走在人群前。

　　今天天气晴朗。早晨，她挑着每天摆摊必须的两个竹篾筐。走过拐角时，看到了出殡的队伍。

　　她叹了口气。她替他感到生活的不易，也替他感到解脱了。

　　小镇很小，小到他人的故事，不知不觉地就融入到你的生活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