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升学季,我忽然想起坐落于儋州东坡书院广场翠树繁花丛中的“东坡劝学”雕像,仰望雕像,我仿佛听到了那琅琅的书声,穿越千年正在耳边回响……
人们常说,谪官不幸谪地幸。元祐八年(1093),宋哲宗亲政,章惇拜相,全面重起新政,对“元祐党人”大举清算,苏东坡再次遭遇贬谪的厄运。四年后,于绍圣四年(1097),为进一步加大对“元祐党人”的打击力度,以章惇、蔡京为代表的“新党”,把毒手伸向了苏东坡,将已在岭南惠州谪居了三年的苏东坡贬到被称为南蛮之地的海南儋州,成为所有“元祐党人”中唯一被贬海外,也是遭受打击最严厉的人。可谁也不曾料想,苏东坡谪居儋州三年,却由此开启了儋州的文脉。
苏东坡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崇尚读书的时代。读书是苏东坡一生的喜好,他不仅好读书,而且善读书,读好书。他的弟弟苏辙曾经这样记述他在海南的谪居生活:“日啖茶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圃,文章为鼓吹”(苏辙《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谪居儋州,面对“资养所给,求辄无有”(苏轼《与程全父书》),确实令苏东坡在生活上一度雪上加霜,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里几乎无书可读。“流转海外,如逃空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苏轼《与程全父书》)。“儿子到此,抄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抄。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苏轼《与程秀才书》)。从这些在海南给内地亲友的信函中,我们依然能够清晰地触摸到一个鲜活的、嗜好读书的苏东坡。把随身带到海南的陶渊明诗集和柳宗元的诗文集时常放置左右并视为二友,对儿子苏过有幸在儋州抄得《唐书》和《前汉》书,看作暴富,苏东坡爱读书、善读书的情怀可见一斑。在知识大爆炸、书籍汗牛充栋的时代,作为现在人,相比之下,我们应该为我们热衷于手机刷视频、追剧,轻于阅读书籍,而感到汗颜。
“东坡劝学”雕像,其实是一组群雕,分别由苏东坡、苏辙和姜唐佐组成。雕塑群以浪漫主义的手法,运用雕塑的语言和巧妙的场景设计,将苏东坡、姜唐佐、苏辙三个人和一首诗的传奇故事表现在一个场景中,让人遐想翩翩。只见苏东坡昂首眺望远方,姜唐佐拱手作揖,苏辙挥笔题诗,正共同为我们演绎来自千百年前一个传奇而又感人的故事。
刚到儋州的苏东坡,度过一段短暂的恐慌、孤寂的日子后,他忽然听说在地处南蛮的儋州,城东竟然还有学舍。于是,他兴冲冲地前去探访。然而,“窥户无一人”“弟子散莫臻”(苏轼《和陶示周掾祖谢》)的残酷现实,却令他大失所望,顿生悲愁。苏东坡不仅是好读书、善读书的学霸,更是乐于引导人读书的老师。他并未被现实击倒,反而激起了他的良知和斗志。那份深埋心底的悲悯情怀,此刻正悄然萌发。“永愧虞仲翔,弦歌沧海滨”(苏轼《和陶示周掾祖谢》),这是苏东坡的誓言。他要像三国的虞仲翔那样,在文化落后的蛮荒之地传播中原文化,让遥远的“海滨”唱响“弦歌”。他的这一想法与刚到任不久的军使张中不谋而合。在张中的引见和倡议下,苏东坡不仅结识了当地名士黎子云,而且还积极参与“醵钱”,共同在位于城东的黎子云家旁边建造了“载酒堂”,用于以文会友,传播中原文化。据有史可查,当年师从苏东坡的海南学子有姜唐佐、黎子云、王霄、符林等,内地远道来儋州向苏东坡求学的学子也有葛延之、王介石、郑靖叟等。苏东坡虽谪居儋州,却在此著述传经,就像一座灯塔,高高耸立在孤悬海外的蛮荒之地,在茫茫黑夜中放射出万丈光芒,普照海南,远照四方,穿越千年。从此,改写了海南自汉武帝元鼎六年置郡以来,“文化未开”(王国宪《重修〈儋县志〉叙》)的历史。
姜唐佐是海南岛琼山人(现归属澄迈县),本是海南古代一个非常普通的学子,却因他师从苏东坡并结下深厚的师生情义,让历史永远记下了他的名字。姜唐佐非常仰慕苏东坡的才学和品格,元符二年(1099)九月,到儋州从学于苏东坡,到第二年三月才离开。他忠厚正直,气质不凡,文风雄伟磊落,倏忽变化,言行气和而言道,有“中州人士”之风,深受苏东坡的喜爱和器重。在求学期间,苏东坡抱病为他讲经史、授作文法。他也十分敬重苏东坡,在学习之余,时常陪伴苏东坡闲聊,以驱散苏东坡内心的寂寞和孤独。在“载酒问字”中,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姜唐佐为缓解东坡先生的生活困境,经常给苏东坡送去一些酒、面和奇荈等,偶尔还邀请苏东坡父子到他的住处吃饭,以感激苏东坡对他的栽培之恩,苏东坡父子还从姜唐佐的住处借来《烟萝子》两卷、《吴志》四册、《会要》两册阅读以解孤寂。作为回赠,苏东坡也邀姜唐佐到桄榔庵,以天庆观乳泉泼建茶相招待,并同吃菜饭。苏东坡不仅多次有书简给姜唐佐,还有诗书赠送相别,可见其二人之间的师生情义是非常浓的。据《苏轼文集》记载,苏东坡连续三天有书简给姜唐佐。姜唐佐离开儋州时,东坡临别“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独此二事,日相以往还耳”(苏轼《书柳子厚诗后》)。三个月后,苏东坡遇赦北归,在即将离开海南时,又给姜唐佐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随后又补充道:“子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苏辙《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并引》)。从中我们不难看出,苏东坡对姜唐佐不仅寄托了殷切的期望,而且对他的教育和自己的弟子都充满着自信。伟大诗人的目光总是那么深邃,他能洞察一切,看向未来。
在苏东坡的精心教导下,姜唐佐的学业突飞猛进,他没有辜负苏东坡的期望,在广州游学时成功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应验了苏东坡的预言。可这时他的恩师已经在北归一年后就仙逝了,再也无法兑现生前许下的诺言。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姜唐佐北上赴京参加会试,顺道经河南汝州拜会苏辙并拿出恩师的题诗,当苏辙看到亡兄的遗作时泪流满面,动情地为苏东坡续写未完的诗:“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不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力长。”姜唐佐看了苏辙续完的诗,毅然掉头回乡,从此蛰伏故里,开坛讲学,收徒授业,终老一生。
苏东坡北归九年后,儋州人符确中进士,成为海南历史上的第一个进士,首开科举进士“破天荒”记录。而非常有趣的是,儋州人王云清,于光绪十八年(1892)中进士,成为科举制度历史中海南的最后一名进士。进士首儋尾也儋,这似乎是历史的巧合,可谁又能否认,它不是苏东坡在儋州传道授业时那琅琅的书声在儋州大地的回响呢。
苏东坡开启的儋州文脉已经延续了千百年,它就像一条不断翻涌奔腾的洪流,正滚滚地向着远方流淌。不信,你看每年一度的升学季,在儋州东坡书院外的各个村口,悬挂着的一条条昭告某某学子荣升某某学府的猩红条幅,那道独特的风景线。那些在风中摇曳,涌动、鼓荡的猩红条幅,以及它们发出的响声,不就是这条洪流翻涌的波涛和经久不绝的浪潮声吗。

